三.軍旅

彭天誠在十七歲那年受徵踏上征途, 往南洋作戰,隸屬苗栗縣銅鑼鎮老雞隆 114番 1號,所以也是他們那小隊的小隊長。因為生長環境的關係, 中日語皆能聽說的天誠, 主要任務是擔任通譯,負責翻譯的工作。在軍中大家同為台灣去的人,總是相互關心、照顧,所以他在軍中認識了許多好朋友。日人對台灣軍人的待遇並不佳,雖說平時生活的食品供應正常,可是行軍時的食物就不充足,台灣的軍人多為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,都是食量正大的年紀,日軍提供的食物無法供應所需,如此一來,在行軍路線旁的農地可就遭秧了,因為這些軍人在經農地時,因腹飢難耐,故不管路旁的作物是否已成熟,全都搶了果腹,諸如甘薯田、蘿蔔園,在這群軍人經過後就像蝗蟲過境般,所有的作物都為之一空。如此一場戰打下來,受苦最深的仍是百姓,難怪太白要感嘆:乃知兵者是凶器,聖人不得已而用之。

 彭天誠的職司雖是通譯,但隨著亞洲戰場的擴張, 日軍人手不足, 有時會派給他一些額外的工作,所以他也曾管過貨物的進出。但令他印象最深, 到老年時最內疚的一件事,莫過於日人叫他去執行捉到中國間諜的死刑,要知道,對日軍而言的間諜,是我們自己的同胞,要砍殺他們,對彭天誠而言就像殺死自己的兄弟一般難過. 天誠不是英雄, 也不具英雄的能力, 在日人的淫威之下,不得不從,故他只好強忍傷心,拿起武士刀,就向自己同胞的頸上揮去。前幾次砍時,因心下不忍,下刀的力道往往不足,所以一刀往往砍不斷頭,反使戰俘受到更大的痛苦, 彭天誠不得不狠下心,把對日軍的恨意投注到那不斷揮起的武士刀,和一次次斬下的力道上。在時代的悲劇裡, 揮起的是無奈, 斬下的是悲哀以及心頭無法癒合的內疚. 在彭天誠參加戰爭期間,大概砍了近五十人的頭。

民國三十四年,彭天誠二十一歲,日軍投降,軍隊由各戰場撤回本國,不知是日軍將台灣視作單純的殖民地, 台灣青年純是砲灰, 還是因台灣歸還中國, 日本認為台灣人該由中國政府負責, 偏生歡慶抗戰勝利的中國政府, 完全沒想到這碼子事.台灣的軍隊, 台灣的年輕人, 就被中日兩國遺棄在異國的土地上。彭天誠也是被遺棄的一人,於是他和一些同是臺灣的戰友組成了一個集團,大家一起設法回家。大家一起向家的方向出發,因大家若不合作,難免客死他鄉,所以他們彼此間做了一個約定,即是每天或輪流,或猜拳找出一人為大家張羅食物,那人就把身上值錢的東西當掉、賣掉, 或是其他方法,以籌得大家食物的費用。大家就如此同舟共濟,向家鄉出發。每到夜晚,也沒有約定, 也沒人發起, 大家會不約而同地找個地方,默默地面向臺灣的方向坐著,彷彿望著望著, 離家會更接近些, 彷彿望著望著, 就能望見故鄉的風土, 故鄉的親人, 彷彿望著望著, 能慰藉無涯的鄉愁. 更何況, 今天不看看故鄉, 明天能否活到晚上, 遙望故土, 也沒有人知道. 眼淚, 默默不發一語地流下, 在臉上劃出鄉愁. 雖未必真能見到家園,但他們就藉著思念家鄉精神的支撐,一路艱苦地走向歸鄉路。最後,他們到了海邊,向海邊的漁戶﹁租﹂了一艘船,(租金倒是有付,只是還不還船,又是另外一回事了)向臺灣出發。(這段晚上遙望故鄉, 最早在李喬的寒夜三部曲中讀到時, 還以為是李喬誇張的處理手法, 誰知天誠就是其中的一員...)

船行至中途,突然發生故障,他們在茫茫的海中迷失了方向,漂流了近十天,直到某天夜裡,據說海上突然出現一盞模糊的燈光,在船前忽隱忽現地引路,他們在絕望中,唯有跟著這道燈光航行,最後終於回到高雄港,踏上想念已久的土地。大家在高興之餘,咸認海上那光芒,是媽祖的指引。此時彭天誠已是二十二歲了。只是天誠幸運地回來, 不知多少台灣的孤兒, 就此流落異鄉, 生死不明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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